故乡的小鱼

故乡的小鱼

                                                                    霍建平

    盛夏时节,一群跟着父母在田间劳作的孩子,迎着尚有余威的夕阳,纷纷跳进了附近的河里,嬉逐打闹。渴了,张开嘴巴就喝上几口河水,然后便一个猛子扎下水去,摸出一条条鳞光闪闪的小鱼……这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镜像,我心中对故乡永恒的记忆。那时候,即便是田头路边的沟渠之中,也是鱼虾遍布,伸手可捉。

    可如今回到故乡,沟渠的水油腻发绿,别说鱼虾,连其它水生物都难以觅见;河流沙洲呢,早经是浊水浮污,百孔千疮。

    追根溯源,这笔账,首先要算到老祖宗头上去。我们的对科学一无所知的初民不知生态保育,每每做出“焚林而畋”、“竭泽而渔”的事来。想那黄土高原(山西陕西一带)原也是绿洲沃土,中华文明的摇篮,中原一带曾经树木参天,大象成群。但祖先们信奉的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至于怎么“吃”和“吃相难不难看”原不在考虑之列,更遑论子孙后代吃风吃土吃沙尘暴!天然资源那么唾手可得,太易滥用而被采竭了。孟圣人的劝诫“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在我们短视的先民耳里如同呓语。再加上儒家“孝”观念下的“厚葬”之风的影响,砍伐佳木做棺椁,占用好地建墓穴,也是对资源的一大掠夺。譬如吧,一九七二年在长沙马王堆发现的驮侯利苍之妻的棺椁,耗费原木不少于两百立方米,而且都是珍贵的楠木。又再加上我们原是一个“以农立国”的民族,开荒垦田是我们的原始冲动。毁山林,垦草地,植被遭到破坏,泥土裸露,加上气候影响,结果黄河流域(西北地区)山穷水尽、风沙千里,一片赤贫。当然这个环境破坏的过程是缓慢而久长的。

    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后,砍伐树木,大炼钢铁;毁林造田,备战备荒。执政者以“人定胜天”的狂妄和“追英赶美”的狂热,导致了环境的又一次大破坏。但由于时间短,技术的介入有限,或区域遭遇的破坏程度不一,带来的后果仍不是那么痛切。所以,我的童年或少年的家乡记忆中仍有许多美好。

    毁灭性的,广泛的环境破坏在改革开放之后。当然,改革开放本身是应该且必须的。倘若利用好我们的后发优势,汲取发达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环境遭受破坏的教训,是可以把副作用降到最低的。然而,事实上我们却付出了巨大的环境成本。究其因,一是我们原本的目光短浅、急功近利和不识环保为何物;二是官员们打了鸡血般的“鸡的屁”冲动和吃了兴奋剂般的政绩偏好;三是现代技术的大量介入。环境的破坏已近悬崖。

    是的,我们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我们真的富有吗?这种富有其实是短暂的,是“黄粱梦”式的。因为它毁掉了我们得以持续发展的环境,毁掉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此时我们才知道,美好的环境是多么重要。它才是真正的财富,永远的财富,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东西。它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物质资源,也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精神资源——大漠孤烟,海市辰楼,风光北国,烟雨江南,皆是你我他故乡之美景,记忆里挥之不去的乡愁……

    故乡的小鱼不见了。它其实是个隐喻,警醒我们:所有的生命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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