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 逝

                                                

                                  刘雨尧         

  那一日,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微微发懵,田地里的稻穗已呈现一片青褐色,高温下看得见空气的扭曲,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日光的毒辣。夏日的曛风夹杂着些许醉意,撞进了丛林深处。

  木板凳上的妇女穿着最为淳朴的粗麻面料,衣角边上有着些许早已干硬成块的小泥团,裤腿一高一低轻轻挽上几卷,泛白的黑布鞋边角已起毛。妇女轻轻倚在门框边打着小鼾,双手随意搁置在大腿上,手中还捏着一根狗尾巴草。

  不远处的脚步声带起阵阵土灰,豪迈的嗓门也不堪示弱:“姐儿,姐儿,干啥子呢,给你和宝儿带几抓蚕豆来了!”瞌睡中的妇女的头猛一下跌,手中的狗尾巴草掉在了地上,妇女并未察觉。揉几下眼睛眨巴着笑了:“就你家天天尽送些好东西来,你家里人也多,留着点吧!”

  “哎呦,家里人多也不靠这几把豆子,昨天刚炒的,正香着呢赶紧给你送几捧,宝儿呢?”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有着大大咧咧的性格,散发着青春洋溢的气息。妇女约莫二十二三,手接过蚕豆将头对房里偏了下:“房里哩,睡了也有一二钟头了,正好去把他弄醒来尝尝你这豆子。”说罢便往里边走去。

  床上的孩子刚三岁过半,眼皮微微睁开,身上的背心有些汗湿,面带红润侧身而睡。妇女走过去顺手拿起床边的蒲扇微微扇风,边摸摸衣背边轻声唤道:“宝儿,宝儿,醒醒了,看看小姑姑又给你带啥子好吃的来了。”床上的孩童轻轻一振,睁开迷茫的眼,约莫十几秒后看向妇女,又看看女孩儿,任由妇女扶起。

  “宝儿难不成睡傻了,那小姑姑就将豆子喂鱼去咯。”女孩儿打趣道,宝儿傻乎乎地笑了。

  “宝儿待会儿就跟小姑姑在家玩啊,让小姑姑给你剥豆子吃,妈妈要去田里做事去了。”妇女轻轻说道,手上的蒲扇从未停过,宝儿盯着蚕豆点点头。三人便围坐在床边轻叨唠几句,妇女便换过鞋子,将裤腿再挽上几卷,一手带着半壶水一手拿着锄头下田去了。家中男人去当兵了,几个月近半年才回来一次,于是家中农活养孩子的重任便理所应当压在了妇女身上。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瓶子里的水也快见了底,妇女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硬化了的泥块好像溶化了,又好像新沾了些。四周只有喋喋不休的蝉鸣与几处哀婉的鸟啾声,剩下的便是扭曲的空气下带来的燥热与汗水。妇女好像也早已习惯,下锄,松土,拔出,偶尔弯下腰连根拔起地上的杂草,面上看不出有多大表情变化,只有嘴中的狗尾巴草仍在不停晃动。

  “姐儿——姐儿——不好啦——你快回去!”不远处的女孩儿传来急促的声音,全然没了先前的兴奋。妇女惊愕地抬起了头,诧异的看着迎面跑来的女孩儿。还来不及问,女孩儿已有了哭腔的声音:“宝儿——宝儿——,被一粒豆子给卡住了,现在翻白了眼,咋办呀!”

  妇女手中的锄狠狠一振,嘴中的狗尾巴草掉落在地,微微张开的嘴蠕动几下好似要说什么,眼皮上的汗水随着猛睁的眼睛化珠掉落。愣了几秒后将锄头撒手一扔,沾满了泥与汗水的手也来不及擦擦便疯了般狂奔往家冲去,女孩儿带着满脸泪水也紧随其后。

  宝儿仰躺在床上,嘴微微张起,只是脸上全然没有了血色,就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儿,连同周边散落一地的蚕豆。妇女如虎般扑过去,掀了掀眼皮便使劲捶几下胸,扶起来全然没了先前的轻柔,尽力拍打着那小小的背,眼中泛着几许泪光,嘴中像在念叨着什么。

  蓦地,宝儿的眼皮轻轻张开,有些发白的嘴唇轻轻动几下:“妈妈······妈妈······这里好痛啊······豆子在这儿······”边说边指指自己的喉咙。妇女几乎喜极而泣,赶紧让旁边的僵着的女孩儿去端水。妇女重重将宝儿搂在怀里,手还不断拍着他的背,力度倒轻了不少。母子二人相拥哭了起来:“你这傻东西,连个东西都吃不好,万一真没了我咋办啊,咋向你爸交代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连忙接下女孩儿手中的水让宝儿喝下去。“没事啊,喝到肚子里面就没事了,把它冲下去就好了。”宝儿也听话的灌了大半碗,女孩儿也在旁边着急地碎碎念。

  在接下的两天里,母子两人可谓茶饭不思,因为豆子并没有下去。“妈妈······我喝不下了,喉咙里痛。”宝儿看着面前的水不知所措,两天里他不知道已经喝了多少水。“那咋办呀,你这豆子肯定是发胀了,堵住喉咙怎么办。”妇女焦急的不停跺脚,眼皮也在不停跳动,妇女只有不断安慰自己无事无事一颗豆子而已。

  到了第三天的早晨,妇女依旧早早起来,宝儿闻声也爬了起来。“妈妈······我困······我还想睡···”宝儿站在床上有些发懵。妇女轻轻将宝儿搂过来拍打几下:“那就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妈妈去煮饭,好了就叫你啊。”宝儿迷迷糊糊嗯了两句,还来不及躺下,身子便突然软下,人也向后翻去,眼珠白了眼,不省人事。

  “宝儿······宝儿······咋的了······醒醒,醒醒,看看妈妈啊!”妇女使劲将宝儿搂在怀里,但任她不停拍打摇晃,都无济于事,几分钟后,妇女伏在小小的身躯旁痛苦起来,久久不能平复······

    

  常听人们说呐,当受过伤的人能将这份伤痛说出来时,便证明他对这件事已平定淡然。那我的奶奶呢?她又是否真的看淡了这一切?我不知道。身为聆听者的我躺在床的那一头,听到了末了的一句幽幽的叹息“多好的孩子啊,只是没了······”我抬头看向窗外,夏日的微风夹杂着些许寒意,厮磨着人的鬓角。

 

  那夜,月正浓。

                                         

  创作背景:1.高中读书离家太远的我在放假时到了离学校较近的奶奶家。没有电子产品在身的我与有早睡早起习惯的奶奶同眠。对于奶奶那夜的突然提起的这件事,我是比较诧异的,感叹身处农村深处的贫困艰酸,以至于一颗蚕豆在如今去一趟医院便可的事在当时竟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2.奶奶共有七子,现存四子,其中一女婴仅存活一星期,死因农村陋习,幼婴出生一星期不可洗澡,又因产于冬日,冻死。

  注:“宝儿”属作者自取,为虚名,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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