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述真切的生活,展示志才情理趣

                    描述真切的生活,展示志才情理趣

——浅谈诗词曲创作的目的

长沙市明达中学  张永红

    诗词曲的创作目的,从客观上看,是为了描述作者所感受到的真切生活;从主观上看,是为了展示作者的志、才、情、理、趣。这两者是“皮”与“毛”的关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没有客观生活,则主观情思无所皈依;若没有主观情思,虽有客观生活描述,则诗词曲亦无灵气,故而解读使词曲创作的目的,两者不可分割。不过诗词曲的创作目的与主旨之间还是有点差别的,诗词曲的主旨,往往排除了作者展示才干证明自己具备创作诗词曲能力的私心,只余下描述出来的真切生活与作者的志、情、理、趣了。

    生活是丰富多彩的,无论是站在历史发展的长河边回望过去、感受时世、想望将来,站在历史发展的横断面感受世俗帝王将相的升沉起伏、士农工商的荣辱祸福、各行各业发展的盛衰荣枯,还是站在个人愿望理想的执着追寻的角度来感受人生的多姿多味、体验成败得失时的喜乐哀愁,各个领域、各个个体、各个时段生活的内容各不相同,故而对于创作者而言,笔下描述的生活也是丰富多彩、无穷无尽的。

    对于任何一个王朝而言,都离不开创业时的艰辛、逐鹿天下事的征战,和平守成时的安乐,衰亡前奏时的奢靡,和亡国时屈辱的哀歌与无尽的感憾(如李煜词《虞美人》)。故而对于诗词曲创作的主体而言,弘扬一个王朝创业时的正能量,感恩祖先开疆辟土的功绩(如《诗经》里的《颂》歌),表达对盛世王朝的自豪与信念、对英明君王的讴歌(李白诗《金陵望汉江》)、对失策君王的讽谏(屈原《离骚》)与对亡国君臣奢靡生活的揭露(如白居易《长恨歌》)就自然而然。

    战乱苦难时期,对于老百姓而言,抓丁拉夫,苛捐杂税,朝不保夕的辗转流离令人同情(杜甫《兵车行》),分别时的思念牵挂担忧自是真情流露(如杜甫《春望》),而对巧取豪夺残酷欺压老百姓的贪官污吏和战争灾难制造者的控诉与鞭挞也就不遗余力(如白居易《红线毯》《观刈麦》杜甫《石壕吏》《山坡羊潼关怀古》)。

      在和平安乐的时代里,自然环境的秀丽、清幽令人欣悦、激赏、陶醉(张志和的《渔歌子》苏轼《西江月照眼弥弥浅浪》),大好河山的壮阔、雄奇令人惊讶、膜拜、自豪(李白《望庐山瀑布》《望天门山》杜甫《望岳》);甚至面对自然中某一个具体的欣赏对象诸如花草树木、动物山石、日月星辰,诗人也可能激发灵感,触动诗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骆宾王七岁时见鹅,而《咏鹅》诗传世;“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贺知章《咏柳》,借柳树盛赞了春风的创造性劳动;“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刘祯见竹,读出了竹子的坚贞,勉励他的堂弟;“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刘禹锡一反遇秋凄哀的常态,乐观地看待人生境遇的顺逆,展示了他性格的坚毅;“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见到驿外断桥边的梅花,表明了自己宁死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坚贞……

     乡村的田园生活,男耕女织,自然包含有农家生活的苦乐,劳作的辛苦,捐税的沉重,民风的淳朴时时流露在笔端(白居易的《观刈麦》、李绅《悯农诗》、张俞的《蚕妇》、陆游的《游山西村》、孟浩然《过故人庄》 辛弃疾《鹧鸪天》);

     而城市浮华生活的富裕、便捷、优越感令人感到自豪(柳永《望海潮》),奢华、淫逸的生活令人顿生鄙弃与担忧(白居易《长恨歌》、杜甫《忆昔二首》杜牧《泊秦淮》),“成由勤俭败由奢”便是明训;

     对于广大士子而言,对惜时读书(《金缕衣》)、交游生活(李白《秋夜独坐怀故山)、相互酬唱的描述(如李白诗《戏赠杜甫》杜甫诗《赠李白》、刘禹锡与柳宗元、王维与裴迪、秦观与黄庭坚、苏轼与章质夫、贺铸与张元干、姜夔与辛弃疾的相互酬唱的诗词)更是家常便饭,求学时的谦抑勤勉 颜真卿《劝学》、科举成功时的春风得意(孟郊的《登科后》)、科举失败时的彻夜无眠(张继《枫桥夜泊》)、科举落第无颜回家见家乡父老、潦倒落魄于都市、游子漂泊于异乡时进退维谷的酸辛,自是真切感人(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民间的女子,采桑养蚕,纺纱织布,未曾出嫁时,天真单纯,笑颜如花(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面对心仪的帅哥,她们也有可能抓住机遇主动而又含蓄地表达好感“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崔颢《长干曲其一》);更有痴情女子可能面对士子的情诗一世倾情(崔护《题都城南庄);面对父母的包办婚姻或者对婚姻的过度干预,则会选择不同程度的反抗,有的坚守底线,以死明志(《孔雀东南飞》),有的会屈从父母公婆的意愿选择变相的妥协(如唐婉与陆游);然而因为人老珠黄遭遇男子变心之后的分手也可能是非常决绝的(《诗经 氓》);“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辛弃疾《清贫乐村居》)与相爱的人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应该是任何时代所有有情人的共同心愿;

      诗礼传家的女子面对有意向来道访的男子则可能娇羞之中包和着慧黠“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点绛唇》);受到追求时,则可能保有一种稳重的矜持,不轻易表露心迹(《诗经关雎》);享受爱情甜蜜的女子可能有欢饮后的浪漫写意(李清照《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暂别时的满腹闲愁(李清照《一剪梅》、《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相知相得时的琴瑟和谐,而与夫君永别后的日子则是惶惶无助,晚景凄凉的(李清照《武陵春》、《声声慢》);

     “人生难得是欢聚”,商人的女人多别离的伤感与幽怨,此中原因可能被白居易《琵琶行》一语道破:商人重利轻别离。但肯定这种说法是有失偏颇的。应该说,并非所有的商人都如此。我们可以从古代的传奇故事里发现,许多的商人其实也曾谋取功名,只是迫于科举中选的几率太小,而生存的压力太大,不得不弃文从商而已。相比那些落拓不得志却依然热衷科举漂泊在外未曾担当家庭责任的文人,他们对家庭的责任感更值得我们尊重;

     选入宫廷的女人,或得宠于君王的面前(李白《清平调》),或遭冷遇幽居于宫廷的冷殿(白居易《后宫词》),寂寞无聊的幽怨伴随美好年华的流逝而生(王昌龄《闺怨》、杜牧《七夕》元稹《行宫》),帝王贵胄的奢靡、宫廷里的争宠、旷夫怨女的幽怨是宫廷生活的常态(白居易《琵琶行》);而迫于帝王政治联姻的意图远嫁他乡的宫娥、公主,她们的幽怨我们大概只能从《昭君怨》与《胡笳十八拍》里感受到一点点;

      对于士大夫而言,宦海生活的浮沉,为民请命的责任(于谦《咏煤炭》)、政治改革的尖锐矛盾(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以及光明磊落功成身退的理想(王安石《登飞来峰》《泊船瓜洲》)、宦海生活的深沉起伏(李德裕《登崖州城作》)、忧国忧君(陆游《病起书怀》)、忧民思家(杜甫《春望》)的情怀,成为了描述的主题;失意被贬的官员,有的可能希望重返朝堂(李德裕《登崖州城作》),自请退休的官员有的可能过起江湖隐逸生活,表面上他们可能倦于官府案牍,厌憎勾心斗角,热爱田园生活(陶渊明《归园田居》),但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千百年来所有士子不变的情怀;

      对于广大将士而言,戍守边关,保家卫国、收复失地、恢复河山则洋溢着报国的情怀(岑参《送人赴安西》王昌龄《从军行七首》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岳飞《满江红》);而苦寒无尽(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厌恶杀伐、渴望和平(王之涣《凉州词》)、思亲念家、希望能够建功立业,荣归故里(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又展示了他们内心朴素的另一面;当在边关九死一生历尽艰辛两鬓飞霜回到家乡,却见物是人非、满目凄凉时,那又是令人多么悲不可抑的惨淡场景(《诗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战争是常有的,和平总是短暂的,民族之间的相处,总离不开打打杀杀、分分合合,而战争有的是正义的,故而有对英勇赴死的卫国将士的颂歌(《国殇》);有的只是统治者谋取私利的手段,对于战士们而言,他们是厌战的,渴望和平的,这就离不开外交谈判,签署协约、政治联姻等诸多手段,反映在诗歌里,就有将士们性命朝不保夕的痛苦,厌恶战争的表白(王翰《凉州词》唐代陈陶《陇西行》),平定叛乱的狂喜(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和平协议签署的喜悦( 常建《塞下曲  玉帛朝回望帝乡》),和亲使命担当的复杂矛盾的心情(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以及戍边将士终于可以回家乐享太平的喜悦(唐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李白《塞下曲骏马似风飚》);

    “天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时。”之所以被称为人生的四大幸事,是因为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面对人生的顺逆,执着的人会对上天的不公表示愤慨:“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黄巢《不第后赋菊》),豁达的人会对人生的不幸进行理性的思考进而获得一种思想的解脱(苏轼《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面对上天的垂爱,杜甫写下了《春夜喜雨》;面对相知的朋友,高适乐观地《别董大》);面对别离时的难舍,王维谱出了《渭城曲》;面对朋友遭遇的仕途不幸,李白用“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表达了对好友的牵挂;面对尚无确讯的功名,唐代朱庆馀《近试上张水部》中委婉地询问“画眉深处入时无”?面对与心爱的人咫尺天涯,李商隐用“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表达了人生得遇红颜知音的欣悦,又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表达了与爱人相知相守坚定不移的誓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表达了元稹对亡妻魅力不可替代的极度推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在亡妻已逝十年的明月夜表达了对她的深沉悼念;邯郸冬至夜,想起亲人,白居易进行换位思考,设想着家中亲人思念自己的情景“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苏轼在中秋月圆之夜,写下了《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也寄寓了对弟弟苏辙的思念与牵挂……

     人生的幸运与不幸无穷,诗作中对感受到的生活内容的描述就无尽。

 

     古人云“诗以言志”,如果狭隘的理解,“志”就是人的“理想”“志向”,那么诗歌除了“言志”之外,还有展示自己的才、情、理、趣的目的;如果宽泛地理解,“志”就是“情感”“愿望”,那么“才”与“理”就似乎没有涵盖在内。

    古人常以会不会作诗来分辨一个人是不是有文学才能,所以通过作诗展示才能往往成为了文人们写诗的一个目的:不能被别人瞧不起,绝不能被视为无能。在这样的文化价值观评断的氛围下,对于善于作诗的人而言,倘能拿出上好的作品更是获得名利的绝佳手段。白居易“名未振”之时见当时诗人、画家、鉴赏家顾况,顾况闻其名为“居易”,曾经感叹“长安物贵,居大不易!”但当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不禁又感叹“有句如此,居亦何难?老夫前言戏之耳!”得顾况如此推举,白居易声名鹊起。可见拜访顾况展示创作诗歌的才干希望获得名望也是白居易的一个意图。

    孟浩然见张九龄,也曾写下《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展示诗才,得到了张九龄的赞赏,里面有“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的诗句,含蓄地提出了诗人想要出来做官的愿望。后来孟浩然得到了王维的引荐,得以在唐玄宗面前展示诗才,不料当场吟诵一首诗,其中一句“不才明主弃”让唐玄宗感到不快“卿不求仕,而朕未弃卿,奈何诬我?”,让他一辈子做不了官,真是文坛憾事。

    “诗以言志”,古代用诗歌表达平生志向的人,上自帝王将相,下至士农工商,各个阶层都有。大老粗刘邦平定了天下,回故乡探望家乡父老时曾经吟诵了三句诗“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霸气四溢,表达了他当上帝王时的志得意满;曹操《观沧海》中“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表达了他吞吐天地、包举宇宙、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时借描写诸葛亮的高远志向表达了封建社会所有文人志士的共同理想:“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有志之士自比凤凰,不得志时宁愿隐居不出以待天时和明主,绝不自贬身价,可为树立了典范;杜甫《望岳》而生登临之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绝不仅仅是想表达登临泰山决定的心愿,更是希望自己能像诸葛亮一样实现自己人生高远的政治抱负;“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寄予的是苏轼想要为国戍边建功立业的伟大理想;“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是像辛弃疾一样的文臣武将们最为完满的人生理想;“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表达的是陆游面对人生的困境仍然坚守自己的品格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坚贞不屈的人格理想;“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表达了龚自珍虽然辞官还乡,但仍愿意为培育国家新一代有志青年贡献余力的心愿;“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更是展示了林则徐非凡的人格理想……

 

    “唐诗重在抒情,宋诗重在言理。”这是诗家定论。但唐诗重在抒情,不等于没有言理之作。看看唐代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再看看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再读读唐代布袋和尚的插秧偈》:“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后原来是向前。”我们会发现哪怕是唐代的诗歌,也有重在言理的。

      宋诗重在言理,像北宋王安石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登飞来峰》)、苏轼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题西林壁》)杨万里的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岳飞的“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满江红》)……阐释道理的诗作确实很多。

    无论是唐诗还是宋诗,都有重在言理的,可见讲述一个道理,也可成为诗歌创作的一个目的。

      诗歌讲趣味,往往与创作时诗人心理进入了游戏状态有关,趣味有高雅与俚俗之分,这与作者的修养、语言风格雅俗与作诗时的心态有关。如白居易的“宝塔诗”,别出心裁:


 绮美 瑰奇
 明月夜 落花时
 能助调笑 亦传别离
 调清金石怨 吟苦鬼神悲
 天下只应我爱 世间唯有君知
     自从都尉别苏句 便到空宗送白时。

        张打油的打油诗有即兴现场赋诗的感觉:

“百万贼兵困南阳,
也无援救也无粮。
有朝一日城破了,
哭爹的哭爹,哭娘的哭娘! 

开头气魄不凡,末尾则令人发笑;
      苏轼创作的“回文诗”:

 “酡颜玉碗捧纤纤,
   乱点余吐碧衫。
   歌咽水云凝静院,
       梦惊松雪落空岩。

全诗从末字开始倒过来读也行,可见别有深致;

 刘禹锡的《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踏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有一种大雅若俗韵味无穷的味道……但是诗中趣味往往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常常与情感、道理、志向等融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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